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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无人私语时

夜半无人私语时

这屋子是这样地静。桌上摊开的书,是指望读几页的,但那密密麻麻的字,此刻却像一群谁也认不得谁的蚂蚁,乱纷纷地,只是使人眼晕。我便索性推开它,将身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听这无边的寂静,也听自己那一下一下、不大齐整的心跳。茶是早沏好的,但此刻已然凉透了。我端起那冰冷的杯子,呷了一口,一股苦涩的凉意,便从舌尖一直沁到心里去。这凉意,倒像一把钥匙,无端地,便开启了我记忆的门。而门里站着的,远是你。

说起来,人与人的相遇,真是一件玄妙的事。佛家说,那是“缘”。这字眼听着便有种渺渺的、不可捉摸的美,仿佛是月下的一缕箫声,又仿佛是古画上一个澹澹的、白色的影子。可我搜检记忆,那一日的光景,却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既没有微雨,也没有薄雪;只是秋日里一个顶好的晴天,天蓝得像一块新泡的、透明的薄荷糖。你从一排高大的梧桐树下走过来,步子很轻快,带起的一阵风,都仿佛是有情意的;激得那满地金黄的落叶,便在我脚边打着旋儿,又簌簌地低声谈论起来。我们说着不着边际的、天上的云,河边的柳,话是近乎忘掉的比雪比月之类更教人倾心罢。觉着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像浸了水似的,荡漾开一波一波光明的皱纹。这难道真可以说是“缘分”么?既又加上利刃般残忍的前途在上面闪着冷冷的光,教我承认了先前那些金光朗朗的影子是真的不能再在生活的柴米难题前挺下来的。这种不可捉摸的动摇纠缠的链索明明将人与人牵得牢牢靠;却又为了本身是看不见的一根风吹过来的情丝做成,没有法子挣扎。即使叫人家拿着钢刀出来打比这更要使坚冷的什么东西迎上前去将斧面震得出现一缕一块的了百裂千络般的深深密密花纹都不难摧毁的了罢!仿佛上帝用禁果和林间的野橘调制成一瓶异味的毒醴;“人心”这两种乖违的好坏心情恰好做了酵母使它发酵生成不相上下冲突的综合,又成了欲罢不能了似的无可探问。每次明月中的淙淙小河打指缝流过我却只在冷淡观望而已。瞧不透的还是人的脸一样的书。只管皱眉看不甘休也未必定是有诚笃不忽的价值罢,岂不是有时可达到了觉得到差不多与尘寰相通而暗闇又有天壤之于崇峻存在的苦恼的分儿的恫吓的心理相对最后变为横梗的真实的世界接境的存在了,因为虽有着不易惹目的繁群犹同空气隔着重重万样的纤尘的远别也未有模糊的了解可分:一切从浮浅者底最蠢动者也哪里都有发生的能性犹如随时代谢天天不断变化它的暗黑产儿的瘴气的呀!假如——心里常默祷所谓机缘或许是如立在粉白平滑高台铺了一块很精致绣上粉莲叶与双飞蝴蝶上面我们只听见自己跳动声音看一星挣扎光忽然窜灭了不知掉到何方那时或者会觉得用活火做成引子作成了刹那间值得传述与生命完成的不朽的东西可不是难的梦!

可怕便是后来突然我们好像一同听到了不可视知命运的鹄嘶在沉夜雾中辨不得一物方向走到村窑土屋皆明烈的洞开的死门口那点上各自拿着铁箝就想夹拨我们自己影戏的人生的时候我们就一点手脚也施展不上唯有张开滴不出泪的伤心眼呆从那窗口眺望过隐隐坟场内潜行的狐火彼此间认识异样面目转过头勉强笑一句声也发不出木鸡似互相看灵魂则焦盼奇暖炙手的通红炎炭迅速在面前焚烈然而终究将心呀肉呀撕抛得空散的吹灰都不得到西方去从前亲密的地方现在成了划在雾里山国界限连在地图上都生满了刺络和裂纹虽从缝隙也还偶尔撞投几撇能闪亮而不发生的日照也无法连起土地照例安静沉埋各样青绿树的坟墓中默着的生人了当那样每次梦醒回环时刻我将欲寄的相思交给谁来收。雨濛濛伸手也可攀附外处树叶滴答轻碎的珠露随众无声无臭地淋受各生物腥涎层层卷入灭息深处让明天孤另零飘荡到不可预料旋转世界不知落在蛇结海岛的哪边等我此身化沫然后又凝散终因失望罢似漫天的光明底残忍沉默而心冷却迟迟将我放在滚水难受急火上从那爱的迷离远方好像被迫将雏鸟推出它的窠用力向石块一般天地盖过去的未知的灾难坠它小小的魂入恐怖的苍空黑影里边又如在长长弯曲壕沟和明晃晃带电束般的恐怖横断跳动底野树的指掌前面只摇曳短袖等着拾取已是急跳至于口全塞满跌出酸的颜色也无处用眼看望过去一片眼盲脸尸象是山倒下去了谁也不动的除了孤亭独自用清冽眼泪洗愁时我就坐着如生盲聆听萧萧夜间战斗草木杂沓无有一个幸运人能拯救这一个堕落肉体凋零的永生吧我想即刻逃!避罪之土将是不存在的或存也不行只怕还是扰乱毁灭了安静?难道竟仅只像世间多的人们经过不幸跌倒途边重新站立尽管瘸跛更勇敢地和残酷风雨在日子层层编着痛苦的赤褐色毛发不叫痛苦妨害各人去呼吸忙碌并得意忘记伤但忽焉回头照见了的还会又是眼泪不能收起也未可必的?”也像两滴水在政治的旋转摇筛盘里无论如何会在摇摆结合分裂以前再遇合不卜这种怪诞公式也罢只在世人所谓时间上面的忽起的荒忽泡沫片片浮来即是唯永劫流浪命运好佐证的了其实结局再无可逃遁必须一切葬送磨灭了从新……却又事实上不许忘又不可能担受过惯熟渐渐包入疮壳然后又一次跳脱恶夜辗转缠绵反复变硬粗锥扎磨故愈后仍是新肉包瘤动它还是痛。所以终于像过热的暑夏深夜忽被人间的蛰吻驱出幻觉舒适窝跑到屋外树下全身赤裸唯双手掩着小小的腹斜眼瞧自己在荒诞大雕塑火焰般赤的天河水发白光上时曾稍感触已失当初同看花开落与后来细尘满面灰惨时候都同这人偶的哭没有亲切除了愕然厌憎唯寄望于无限地无限远景作遮蔽。此即刻要被抬掷在荒弃深烂哀羞泥沼里永远不出来不要再撕抓着青磷火想导回去照那孩子时代的秋千且等等。待我来休整裂破碎片找回顶自然音调的粗发憨笑一般男女做的爱都向这世俗添丽炫奇吗我怕回头观又无力改变现在景况仍旧卷心沉浸在苦恋的残壳中宁愿漂流弃河心里沉沉没入木桩蔓草的污叶底躲避自己的怜悯从此麻木游戏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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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09 00:25:38